作者 明骅英

　　对于苏州郑万全并不陌生，多年前来就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，并不是那些园林式建筑和苏州美食，而是对苏州历史的检视。

　　那一次他沿着胥江走到胥门，看见一段残存的古城墙，墙砖上留着不同年代的修补痕迹，有的砖上刻着“同治三年”，有的砖缝里塞着现代的水泥。他伸手摸了摸，粗粝，冰凉，指肚上沾了一层灰。那一刻他忽然觉得，这才是苏州的筋骨。后来他又翻了几本旧志，书上记着阖闾城破，记着勾践卧薪，记着春申君开河，记着白居易筑堤，记着宋元之际兵火几度，记着明代倭寇犯境，记着清代丝业起落。文字都不长，语气也淡，可郑万全读得慢。他一边读一边想，苏州这地方，园林是太平年景里长出来的，美食是富庶之后才有的余裕，可真正撑住这座城的，是那些被风云霜雪反复捶打过的年月。

　　这次再来苏州，是应友人邀请参加2026国际精油研讨会。作为医生、诗人郑万全对芳香疗法多有涉足。

 

　　2026年10月21日凌晨3点零3分，离开幕还有一天多时间，郑万全毫无睡意。他坐在酒店窗边，看苏州城的灯火铺开一片，他在手机上写了一首《苏州尺寸》：“先行天下，再量苏州。自然尺寸，人类千秋。”写完又看了一遍，觉得后两句像一句没说完的话，可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。他合上手机想，这次来，是要重新认识苏州的。以前他看苏州，看的是城墙、河道、旧砖上的刻字，是地底下的东西；这回他隐隐觉得，或许能看见另一种东西，另一种同样扎根在土里、却正在往上长的东西。

　　上午11时11分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成形。他打开手机写道：“天下芳香聚苏州，科学论坛立千秋。传统医学筑新路，中西结合两丰收。”写完自己笑了笑——诗不算工整，可意思到了。他这回发现，苏州不光有园林和美食，不光有城墙和旧志，还有这样一种热闹：全世界的芳香使者都聚到这里，他们用精油和爱打开全世界对天然植物帮助健康的新途径。这热闹看着是新事，可郑万全觉得，这热闹底下也有根。根是什么，他还没想透。

　　上午，在国际中医药联合会植物精油专业委员会VEEN香学院举办的智慧课堂上。演讲嘉宾付娆老师讲解的种子原理，从宇宙运行中规律阐述人类活动的本质，其中空性原理和种子法则让他感悟颇深。他认为，风云霜雪皆是种，种下去，长出来的不只是枝叶，还有那些看不见的、在空气里飘的东西。他当场写下《种子》一诗：“风云霜雪皆是种，空气循环新生命，呼出长天下，吸入收古今。”写到最后一句时，他想起博物馆里那封唐代米行伙计的家书——一千多年前一个人呼出的牢骚和庆幸，沉到井底，今天被挖出来，竟然还能认。呼出的是一个人的长天下，吸入的是古今所有人的日子。这大概就是种子。

　　2026年10月22日下午，研讨会首场会议植物精油科学论坛划上了句号。回程路上，大巴车穿过工业园区，高楼渐渐稀了，北边是阳澄湖的方向，水汽蒙蒙，他忽然觉得眼前所见跟阖闾城、白居易堤、宋代的水井、唐代的灰坑一样，都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东西。风云霜雪没变，只是种子换了。

　　夜晚降临，苏州城的轮廓线渐渐亮起灯火。他掏手机写道：“苏州兴奋全天下，国际精油竞开花。进出飘香迎仙女，高楼与天说神话。”写“高楼与天说神话”的时候，他抬头看了看快到的酒店大楼，玻璃幕墙上映着晚霞，确实像在跟天说什么话。他想，苏州这地方有意思，古城墙跟旧志说旧话，高楼跟天说新话，两种话同时说，互不耽误。

　　2026年10月23日晚上19时研讨会颁奖晚宴开始。郑万全站在会场红毯前沿，看见台上获奖者一个一个走上去，有几位来自他家乡的芳香从业人员。灯光打在他们脸上，花辨从两边飞起，台下掌声笑声充满了整个会场。他忽然想起凌晨那首《苏州尺寸》里没写完的话——先行天下，再量苏州。量的是什么？大概量的就是这种时刻：全天下的人聚到一个地方，把各自带来的风霜雨雪摆出来，比一比谁家的种子长得壮。他掏出手机，写下当晚最后一首诗：“台上飘来获奖者，刚从天上下凡来。两边仙女抛花环，人心沸腾成花海。”写完自己觉得“下凡来”三个字用得轻了，可一时也想不出更重的词。他想，就这样吧，诗有时候不用太重。

　　晚宴散场后，郑万全没有马上回房间，一个人在酒店外面走了一圈。十月的苏州夜里凉了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水汽。他想起研讨会上那位专家说的话——“好精油不是宠出来的，是熬出来的”，又想起保加利亚老妇人说的“人要冻一冻才结实，花也一样”，还想起基地负责人说的“太舒服了它就不香了”。这些话说的都是植物，可郑万全觉得，说的也是苏州，也是他自己。那些园林、石桥、深巷，是后二十年长出来的；前十年扎在地下的根，是吴越争霸、六朝烟水、唐宋烽火、元明兵燹，是无数场风霜雨雪，是无数个无名的人在不舒服的日子里熬出来的东西。他这回重新认识苏州，认识的正是这个：不光要检视它地底下的旧根，也要看它地面上正在长的新枝。旧根新枝，用的是同一套风云霜雪。

 

　　风把郑万全的外套吹得鼓起来。他打开手机，在“风云霜雪皆是种”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：“种在苏州的地里，种在精油的瓶里，也种在人的日子里。”写完把手机合上，揣回兜里。明天他就要离开苏州了。下次再来，他大概还是会先去那些飘着香气的地方坐一坐。因为那些地方告诉他，苏州不是一天长成的，也不是只有一种长法。风云霜雪皆是种，种下去，总会长出点什么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