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 明骅英

　　九月十八日，郑万全从张家界启程，距今整整一个月了。时光的流逝有时像雾，看似模糊了来路，却让一些轮廓在记忆深处愈发清晰。他翻看手机里存下的照片，山峦叠嶂，云雾缭绕，友人所写的文章还摊在案头，与山气仿佛一同在书房里弥漫。凌晨四点十八分，万籁俱寂，他在《恒律》一诗中写道：“自然归命，生命归零。”这八个字，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深潭，涟漪从湘西的群山荡开，一圈一圈，至今未平。

　　自张家界归来，郑万全一直处于忙碌之中。城市的节奏与山间的空灵截然不同，各种事务把日子切割得方方正正。但再忙，他的诗作依然随着思想四处飘散——在看病人的间隙，在饭后的片刻静坐，在深夜合上电脑的那一瞬间，诗句就像天门洞前被风吹散的浓雾，不知不觉便漫了上来。

　　十月十日深夜，二十三时二十三分，他写下《忆登张家界天门洞》：“这里无天门，前方指乾坤。人去青山外，先开妖雾云。”这首诗像一把钥匙，把他拽回了当时的场景。初登天门山那天，滂沱大雨始终未歇，雨衣黏在身上，台阶湿滑如镜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所有人都在心里嘀咕：这样的天气，怕是只见雨雾不见洞了。然而下山之后，雨竟然停了。可浓雾依旧紧锁，白茫茫一片，像天地间挂了一幅厚重的宣纸帘子。几百名登山者聚集在石阶上，仰头望天，有人叹气，有人拍照，有人默默等待。就在这时，一阵山风不知从何处来，先是把最外层的那片雾吹得打了个旋儿，接着雾层一层一层地薄下去，像有人在天空缓缓拉开帷幕。天门洞的轮廓在众多登山者的台阶前渐显，先是朦胧的一弯弧线，接着是坚硬而沉默的石壁，最后，那巨大的门洞完整地悬在头顶，像苍穹开了一扇窗。郑万全说，他被眼前的境遇震惊了——不是因为它壮观，而是因为它出现的方式：在所有人几乎放弃期待的时候，风来了，雾散了，门开了。

　　这种“不期而遇”的震撼，比晴空万里下的清晰所见，更接近他心中关于“连接”的某种隐喻。人与天地之间，常常隔着一层雾。你等它散，它偏偏浓着；你转身要走，风来了。那扇门一直在那里，只是需要一阵恰到好处的风。而那阵风，往往不是等来的，是走出来的——你若不下山，便不会站在雾散的那个时刻；你若不来张家界，便不会有山风拂过你脸庞的那一刻。

　　同一天上午九时十分，他又写下：“人要有阳性的光芒，诗要有野性的魅力。”这是他对诗文、对诗人的另一种理解。什么是阳性的光芒？不是烈日当空、咄咄逼人，而是一种坦荡而温润的照亮——像黎明推开黑夜，不带锋芒，却无可阻挡。什么是野性的魅力？不是粗野不羁、信口开河，而是一种未被驯化的生命力——像山间的溪流，不知从哪里来，也不问往哪里去，只是奔流，只是歌唱。诗若没有这股野性，就像圈养的老虎，皮毛再美，失了筋骨。人若没有阳性的光芒，就像阴天的日头，有光照之名，无温暖之实。他把这两句话并置在一起，大约是因为二者本是一体：阳性的光芒是内核，野性的魅力是形态；一个是骨，一个是风。

　　十月十一日凌晨零时十五分，夜已经很深了。郑万全写下一句话：“阅读天下，寻找未来。五篇好文，胜于六腑。”这句话乍看有些跳跃，细想却有深意。六腑是身体的内里，是消化、吸收、运化的根本。他说五篇好文胜于六腑，是把阅读抬到了生命供养的高度——好的文章，不只是精神食粮，它直接参与一个人的气脉流通。阅读天下，不是读万卷书的量化指标，而是在文字里走遍山川、看尽人事，然后在某个句子转角处，突然摸到了未来的脉搏。寻找未来，从来不是占卜问卦，而是在别人智慧的土壤里，埋下自己尚未发芽的种子。

　　十月十二日中午，饭前，郑万全“欣欣写出”《亲爱的朋友，你好》一诗。“我们的感情随地球转动，我们的激情被日夜亲吻。再见吧，亲爱的朋友！再来吧，亲爱的朋友！再谈吧，亲爱的朋友！”这首诗读起来像一次拥抱，热烈而直白。地球转动，所以再见不是终结，而是下一次相逢的起点；日夜亲吻，所以激情不在远方，就在每一次日升月落的缝隙里。三个“亲爱的朋友”，像三杯酒，一杯敬离别，一杯敬重逢，一杯敬尚未来得及说的话。饭前写诗，说明诗不在庙堂，不在书房，就在筷子拿起、饭碗端起的那个寻常时刻里。诗是人的呼吸，不是人的表演。

 

　　而这一切的落脚点，最终凝结在那句话上：“天下连接的纽带牵在你我手上，古今未来的开关牵在你我他手上。不论他来自哪里，他在我心中，张家界也在他心中；不论他来自哪个国家，他的国家在我心中，张家界在他的国家永恒之中。”

　　这段话像一条河，从张家界的雾里发源，流经郑万全的诗句，最后汇入一个更辽阔的比喻。连接天下的纽带是什么？不是光缆，不是航线，不是协议与宣言，而是每一个具体的人与人之间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牵系。你在山上遇见一个陌生人，互相帮着拍了一张照片，那张照片就成了一根线；你在路上读到一句诗，心里动了一下，那句话就成了一扇窗。古今未来的开关，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，不在历史教科书的章节里，而在你我现在此刻的行动里——你今天写的字，明天就成了过去；你今天伸出的手，明天就可能打开一扇未来的门。

 

　　他说“他在我心中”，这是一种朴素的胸怀。一个人能装下多少，他的天下就有多大。张家界在湘西的山里，也在每一个去过那里的人眼里；再经由照片、文字、诗句、谈话，张家界便住进了更多人的心中。一个来自异国的游客，把张家界的云雾带回了他的国家，那云雾便在他国家的某个清晨里重新升起。这就是“永恒之中”的意思：不是一块石碑立在那里万世不朽，而是无数颗心反复记起、反复传递，于是一座山便有了无数种活法。

　　郑万全从张家界回来这一个月，看似是从一座山回到了日常。但细读他这一首首诗、一句句话，你会发现，那阵吹散浓雾的山风其实从未停歇。它吹进了凌晨四点十八分的《恒律》，吹进了天门洞前的台阶，吹进了“阳性的光芒”与“野性的魅力”，吹进了饭前那首热烈的小诗，最后吹进了“天下连接在你我手上”这句朴素而辽阔的结语。

 

　　自然归命，生命归零。归零不是结束，是把自己重新清空，好让天下从指尖流入。此刻，他写下这些字，你读到这些字，我们之间也便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纽带。天下，就这样在手指与手指之间，轻轻连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