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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万全(160):心在奔流中站定片刻

时间:2026-07-10 13:14来源:中国企业报看安徽 作者:明骅英
作者:明骅英 从普陀山归来,郑万全的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。画面里,一面巨大的红色心字镌刻在山坡上,面朝大海,近三层楼高的笔触苍劲有力,像是有人用朱砂在天地间写了一个叹号。每当夜深人静,他翻到这张照片时,心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。那颤抖并不剧烈,像琴弦被极轻地拨动,却足以让整个夜晚都泛起涟漪。 一个人能让心平静下来,那是多么难得的美好。郑万
作者:明骅英
  从普陀山归来,郑万全的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。画面里,一面巨大的红色“心”字镌刻在山坡上,面朝大海,近三层楼高的笔触苍劲有力,像是有人用朱砂在天地间写了一个叹号。每当夜深人静,他翻到这张照片时,心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。那颤抖并不剧烈,像琴弦被极轻地拨动,却足以让整个夜晚都泛起涟漪。
  一个人能让心平静下来,那是多么难得的美好。郑万全的心像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,日复一日地围着病患打转,转得又快又急,却很少有机会停下来,看看自己究竟在奔向哪里。而那张“心”字照片,像一个突然的顿号,让他得以在奔流中站定片刻。他记得在普陀山看见它时,海风正从字面上拂过,红色的漆在阳光下微微发烫,那一刻,他胸口里的那颗心仿佛与石壁上的那颗心重叠了,一起跳动,一起呼吸,一起面朝大海,慢慢平复。
  6月中旬的一个午后,朋友来诊室看他。朋友说起最近生意上的波折,语气里有倦意也有不甘。郑万全听着,忽然想起自己在普陀山写下那句:“朋友,是你脚下的石子,可以给你绊脚,可以为你垫路。”他把这句话说给朋友听,朋友怔了怔,随即苦笑:“那我遇到的是绊脚的石子。”郑万全摇头:“同一颗石子,你把它踢开,它就是绊脚的;你踩上去,它就是垫路的。朋友还是那个朋友,区别在于你怎么用它,怎么待它。”朋友听了沉默良久。
  那天下午,朋友走后,郑万全独自坐了很久。他又想起自己在同一天记下的另一段话:“利用别人为自己办事,等于添了一双创造财富的手。利用自己为别人办事,等于为别人添了一双创造财富的手。”这两句像一张纸的正反面,翻过来翻过去,都是同一个道理—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说到底是从“利用”开始的,但“利用”这个词并不天然可耻,可耻的是单向的利用,是把别人当成工具却不把自己也交出去。他行医这些年,患者信任他,把身体交给他处置;他也信任患者,把心力交出去换取他们的康健。这种相互的“利用”,倒更像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,彼此借力,彼此成全。
  可人性终究是复杂的。第二天清晨,他在《人性论》中写下两段话:“未来不是夸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,美好不是想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。”“一个人的聪明智慧在能人面前得到利用,在庸人面前得到议论,在邪人面前受到打击,在恶人面前受到扼杀。”前一句是劝勉自己,后一句是洞察世情。他在医界与诗坛沉浮数十年,见过能人,也见过庸人、邪人、恶人,他的聪明智慧曾被利用过,也被议论过、打击过、扼杀过。但他始终记得未来是“做”出来的,美好是“长”出来的——像后门那丛蔷薇,没人刻意栽培,却在墙根下一年年葳蕤起来,从不问风雨,只管开自己的花。

  说到“长”,郑万全忽然想到历史。那天他翻《史记》,读到韩信一生成败,忽然拍案而起,在手机里写下:“都说韩信是兵仙奇才,我觉得他是狗才,还称不上奴才。他连这点道理都不懂:帝王用你这个人,是因为你有用,对他有好处;等他成功了,知道你的长处成了他的致命威胁,就必然要杀你。”这话说得狠,却是一位医生、诗人对历史病灶的诊断。韩信不懂审时度势,不知功成身退,他的悲剧不在于才华,而在于对权力本质的懵懂。郑万全合上书,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锋芒毕露,也曾以为才华可以抵万金,后来才慢慢明白,真正的智慧是知道何时绽放,何时敛藏。就像那丛后门的花,开在正午是美,开在风雨里也是美,但若不知季节,在寒冬里硬要吐蕊,便只有凋零的份了。
  6月将尽的时候,郑万全在凌晨醒来,再也睡不着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线。他忽然在心中默算自己的年纪,一种紧迫感漫上来,如同海潮涨到了胸口。他在黑暗中写下:“一天一天又一天,我生还剩多少天?一年一年又一年,我剩还剩多少年?”笔迹潦草,句子却像锤子敲在骨头上。他想起普陀山的晨钟,想起那个红色的“心”字,想起半生的医案与诗稿,忽然觉得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,看得见在流,却抓不住一粒。然后他又想起医院后门的花,那丛从墙缝里挤出来的蓬勃生命,在6月底开得泼辣而放肆。

  那天中午,他看完最后一个病人,已是下午一点。从诊室走出去,阳光正好打在花丛上,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,像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。“医院后门的花,挤到家,飘美色,爱万家。生下男孩叫神童,生下女孩叫仙花。”他蹲下来,闻了闻花香,心里那点关于时间的焦虑忽然就散了。他想起朋友曾笑他:“你养姑娘为嫁,养花为赏,诊室里挂锦旗,后门养花草,你到底是医生还是园丁?”他也笑了,不做分辨。此刻他蹲在这丛花前,只觉自己这一生,看过的病、写过的诗、交过的朋友、念过的佛,都和这些花一样,是从某个看不见的墙缝里长出来的。没有什么惊天动地,只是自顾自地开着,把香气挤到路人鼻尖下,就算尽了本分。
  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远处有患者家属抱着孩子走来,喊他郑医生。他应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普陀山那个巨大的“心”字又在眼前晃了一下,这一次没有颤抖,他只是平静地感受着它在胸口的存在,像感受着自己的心跳。原来让心平静下来,不一定非要在海边在山顶,在诊室后门的花丛前蹲一会儿,闻一闻6月底的阳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,那颗心也会自己找到安放的位置。
  郑万全推开诊室的门,下午的阳光涌进来,把墙上的锦旗照得发亮。他坐到案前,翻开新的病历本,笔尖悬在纸上,停顿了一秒。那短暂的一秒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平稳地跳动,一下,一下,像海潮退去后的余韵。然后他落下笔,开始写今天下午的第一个方子。窗外,那丛花还在开着,挤到家,飘美色,爱万家。他笑了笑,觉得这人间,终究还是值得好好活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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