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明骅英

　　几天的期盼终于如愿，6月4日，郑万全与明君一行踏上了前往普陀山的旅程。途经海港重镇宁波时，那满街扑面而来的海鲜味道，先让郑万全这个在内陆行医半生的人大大开了眼界。

　　暮色中的宁波不同于芜湖的温婉，空气里浮着咸润的水汽，街灯次第亮起时，整座城市像刚从海里捞出来一般湿漉漉地发着光。郑万全与明君一行寻了一家最具地方特色的海鲜酒店，带鱼鲜美、蟹黄饱满、鱼羹滑嫩，舌尖上炸开的全是东海慷慨的馈赠。郑万全放下筷子时忽然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说道：“土地是金，长出产品。到处野草，挤入人心。”明君一愣，旋即会意地笑了——这是在说我们脚下这片沃土，又何尝不是在说那些被城市化挤占得无路可退的乡野记忆。

　　饭后的散步成了诗兴的爆发。郑万全望着街边绿化带里倔强生长的野草，又喃喃道：“自然界最珍贵的，是泥土。自然界最值钱的，是泥土。”这话听起来朴拙，甚至有些不合时宜，可在这满城霓虹的包裹下，竟透出某种先知般的荒凉。我们踩着的每一寸柏油路下，曾经都是泥土，是庄稼，是千百年来养活了一代代人的黑土地。而今它们被浇铸成坚硬的平面，只剩杂草从缝隙里挤出绿来，仿佛这个时代最后的叹息。

　　入夜后落雨了。郑万全推开所居酒店的窗，看宁波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天与地。他披衣坐起，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字：“宁波天下水，爱我一源头。洗去古今恨，大海给情流。”雨水顺着屋檐滴答作响，倒真像是从天而降的悲悯，冲刷着这座千年商埠积攒的尘埃与恩怨。随手举起热茶，茶烟袅袅中，郑万全又写下一首：“地上长野草，天下掉垃圾。来去五千年，川流人不息。”郑万全忽然觉得，这雨夜里宁波的每一条街巷都成了历史的河床，而我们不过是其中转瞬即逝的水滴。

　　那一夜的宁波，仿佛专为诗而生。郑万全与明君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，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像某种古老的韵律。于是有了那句：“宁波之夜，双星传奇。东海碧空，古今相宜。”而郑万全独自沿着街面踱步时，见雨后的石阶上脚印凌乱，便随手记下：“大海借天洗宁波，雨夜脚印数人愁。”这些句子都算不上工整，却恰恰是此时此刻此地的生命痕迹，比任何精雕细琢的诗篇都更真实。

　　晨光初透时，郑万全、明君一行便驱车前往普陀。渡轮划开碧波的那一瞬，郑万全靠在船舷上，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。普陀山渐渐从海雾中浮现轮廓，像一尊巨大的卧佛静静横陈在水天之间。登岛之后，人流如织，梵音袅袅，香火的气息与海风交织成一种奇异的芬芳。紫竹林里观音像前跪满了人，郑万全却驻足良久，忽然低声道：“是谁将你心摧残？姿容妙曼蒙何冤？跪拜观音眼无神，天下阳光待你玩。”郑万全的目光望去，那些跪拜者中有老有少，有贫有富，可许多人的眼睛里确实空空的，像两口枯井。信仰本该是活水，何时竟成了这般模样？

　　午后的阳光把观音像镀成金色，朝拜的人流仍如潮水般涌动。“朝拜观音人如水，车子来去像无腿。大家如此爱世界，世上还有黑白鬼？”郑万全在石阶上坐下，在手机上飞快地写着。明君凑过去看，两人便在这海天佛国的正午展开了一场关于信仰的对话。

 

　　“佛是人类共同追求美好、约束自我的理念。”郑万全看着手机，“人做好事得善果，干坏事遭恶报，这并非佛的显灵，而是人类道德与自律的体现。世上并没有一个真实的佛来拯救天下、拯救苍生。真正拯救世界的，是万众一心的自己。”明君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可若没有佛的形象，这万众一心又从何凝聚？”郑万全指着远处起伏的海浪：“你看那潮水，看似有个统一的节奏，其实是每一滴水各自运动的结果。信仰也该是这样——每个人内心的善念自律汇集起来，便是潮声。”

　　夜晚，郑万全忽然又想起什么，在普陀山上的酒店里写下一段思考：“佛是人约束智慧的捷径，是人约束自己的自律。信佛数千年，若只信佛不信法，越信越迷惑，越信越混乱，越信越落后。为何如此？因为我们还缺少一种信仰，那就是对法律的信仰。若大家能像信佛一样信法，美好的世界早已到来。”

 

　　暮色中的东海波澜不惊，普陀山渐渐笼罩在夜色里。郑万全凝望远方，忽然明白了他这趟旅程真正的目的地——他拜的不是泥塑的观音，而是人类内心深处那份自律向善的可能；他寻的不是彼岸的极乐，而是此岸如何让万众一心地走向美好。

　　海风继续吹着，带着咸腥的、湿润的、生命的味道。这味道从宁波一直蔓延到普陀，从昨夜的雨一直飘到今宵的月，像一条看不见的脐带，连接着土地与大海，连接着信仰与现实，也连接着我们这些在尘世中跋涉的、渴望归途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