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明骅英

　　2026年5月的晨风尚携清浅凉意，暖煦的晨光已然悄悄漫过郑万全医院门诊楼的檐角。5月2日，一个寻常无奇的清晨，对明君与同事常女士、艾女士三人而言，却藏着一份温柔的期许——赴一场春日之约，采摘医院东墙下那片心心念念的蚕豆。

 

　　这片默默生长的蚕豆地，藏着一段未竟的规划与温柔的留白。早年，郑万全曾计划扩建医院，几番修改施工图纸，却因诸多客观缘由暂缓落地，就连筹备已久的职工食堂项目也随之搁置。偌大的场地就此闲置，未曾荒芜。郑万全素来爱花，尤喜紫薇，便在大部分空地栽满紫薇幼苗。春夏交替之际，嫩叶青翠，迎风簌簌，自成一方清雅景致。余下零星边角空地，便交由亲友栽种果蔬，添了几分烟火气息。门诊左前方的油菜田已然结籽，沉甸甸的穗穗弯腰低垂，静待丰收收割；而门诊楼东墙根下，一方避风向阳、采光绝佳的小地块，便是蚕豆的栖身之处。这里土质算不上肥沃，却因得天独厚的地势滋养，豆苗长势蓬勃、挺拔精神。

　　奔赴医院的路上，三人笑语盈盈，话题始终绕不开那片墙下蚕豆地。常女士眼底满是期待，语气轻快：“这是自己地里长的蚕豆，天然新鲜，炒出来软糯清甜，和市场上售卖的完全不是一种味道。”艾女士也连连附和：“市面上的蚕豆看着饱满，入口却发硬干涩，哪比得上自家露天生长、自然成熟的鲜香。”怀揣着对一口本味鲜甜的憧憬，上午九时许，三人抵达郑万全医院。

 

　　刚踏入院门，满眼皆是人间烟火的焦灼与期盼。门诊室外早已排起蜿蜒长队，就诊患者络绎不绝。有人坐在医院经年累月的长条木凳上，光滑发亮的凳面，镌刻着数十年接诊的岁岁年年；有人靠墙而立，手中紧攥着病历本，眉眼间满是忐忑；还有人蹲坐在台阶处，就着晨风草草啃着馒头，等候就诊。所有人的神情高度相似，是求医的焦灼，亦是盼愈的期许。就在明君一行人进门之际，两道挎着竹篮的轻快身影，正说说笑笑地走向医院东墙角，宛如奔赴一场温柔的春日邀约。

　　明君先一行人前往诊室安放随身物品，不曾想，竟闹出一场温柔的误会。等候许久的患者见有人走入诊室区域，误以为是郑万全院长到岗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：“郑院长来了！郑院长来了！”急切的呼声里满是久等的期盼，不少人纷纷起身、往前张望。明君这才恍然察觉，一行人的贸然闯入，让等候的患者错认了来人。他连忙退步退出诊室，脸颊微微发烫，心中满是愧疚，当即给郑万全发送短信致歉，生怕耽误了患者就诊。

 

　　安顿妥当后，三人如约走向院东墙的菜地。转过墙角，豁然开朗，一片郁郁葱葱的蚕豆地铺展眼前。豆苗长势喜人，将近一人高，层层叠叠的绿叶缀满晨露，在晨光里轻轻摇曳、风姿盎然。微风拂过，晶莹的露珠簌簌滚落，坠入泥土，晕开浅浅湿痕。先前看到的两位大姐早已俯身采摘，动作娴熟利落，竹篮底部已然铺了一层青翠饱满的蚕豆角。

　　攀谈间得知，两位大姐是郑万全特意嘱托前来帮忙采摘的。眼见长势喜人的蚕豆，常女士与艾女士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，快步走入田间。两人在青翠的豆苗间俯身穿梭，精挑细选着最佳的果实——那些荚果鼓胀饱满、表皮微微泛白的蚕豆，是口感最软糯鲜甜的佳品。指尖轻掐，清脆的豆荚便稳稳落于掌心，声响清脆悦耳。片刻功夫，两人手中便攒下数斤新鲜蚕豆，加之两位大姐的收获，两大袋蚕豆满满当当，足足十余斤。常女士捧着沉甸甸的袋子，眉眼弯弯，笑意纯粹，像收获了心爱礼物的孩童，满心皆是治愈的喜悦。

　　正当众人沉浸在丰收的欢愉中，随行的两位女士截然不同的叮嘱，悄然勾勒出郑万全的温情底色。一位被称作郑万全干姐姐的女士，全程轻声提醒明君一行人：“不用特意打招呼道别，院里病人太多，千万别耽误他坐诊看病。”言语间满是对弟弟的疼惜，亦牵挂着医院的就诊秩序，频频回望门诊方向，生怕人情往来耽搁了患者诊疗。一旁帮忙采摘的大姐随即介绍，这位时刻惦念患者的，是郑万全的亲姐姐。明君细细打量，二人眉眼轮廓极为相似，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，如出一辙。相较于干姐姐的急切叮嘱，亲姐姐格外热忱恳切，再三挽留：“别着急走，马上到饭点了，吃完午饭再走吧。”

 

　　一人催着离去、一人热忱挽留，一急一缓、一顾大局一重人情的反差，让明君一时哭笑不得。正当众人进退两难、不知如何抉择时，门诊队伍里悄然响起了患者家属的抱怨声，打破了田间的宁静。

　　“就是因为你们过来做客，耽误了郑院长坐诊！”一位中年男士的声音洪亮直白，裹挟着长久等候的不满，引得周围患者纷纷侧目。

 

　　一位抱着孩童的妇女嗓音疲惫，满是无奈与焦灼：“我早上六点多就带着孩子赶过来，硬生生等了两个多小时，孩子还发着烧。你们若是过来游玩小聚，能不能换个空闲时间？”

 

　　细碎的抱怨声此起彼伏，层层叠叠。明君伫立原地，满心局促与愧疚，无言以对。他深深懂得患者与家属的不易：有人披星出门，驱车数十里奔波而来；有人赶最早的公交，辗转颠簸只为求诊。漫长的等待、未知的病情，换做任何人，都会心生焦灼与烦躁。可此时接送他们的车辆尚未抵达，一行人进退两难、无法即刻离去。方才采摘蚕豆的轻松欢愉荡然无存，周身的空气愈发沉闷，手中那袋鲜香的蚕豆，此刻变得格外沉重，沉甸甸压在心头，满是愧疚与不安。

　　上午九点半，就在等候的人群耐心渐失、议论声愈发嘈杂之时，郑万全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医院门口。

 

　　他缓步走来的瞬间，喧闹的院落骤然归于安静。这份寂静，无关冷漠、无关压抑，是患者发自内心的敬畏，是久候终盼来希望的屏息期待。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身上，方才的抱怨与焦躁尽数消散，无数双眼眸重新燃起光亮与希冀。

 

　　令人动容的是，郑万全并未径直走向诊室坐诊，而是率先转身走向明君一行人，眉眼温润、笑意谦和，再次诚恳挽留众人留下用餐。明君望着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，心头骤然动容。这双疲惫的眼睛，藏着无数个熬夜问诊的深夜，藏着日复一日悬壶济世的辛劳，藏着基层医者扛在肩头的千斤重担。即便如此，他仍不忘待客之道，满心热忱惦念着远道而来的友人。可门诊室外，无数患者早已等候多时，发烧的孩童、奔波的老人，都在苦苦期盼。明君紧紧握住他的手，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：“先忙工作，病人都等着呢，治病救人最要紧。”

　　郑万全瞬间了然，不再执意挽留。他微微颔首，笑意里藏着对友人的歉意，更藏着一份真挚的感激。随即转身，步履沉稳地走向诊室。

 

　　就是这短短转身的刹那，明君窥见了一名基层医者最动人的双向奔赴。迈步走向诊室的那一刻，郑万全身上的温柔烟火气悄然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医者独有的沉稳、专注与笃定。落座、取听诊器、问诊、查体、开方，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、娴熟从容，方才眼底的疲惫、待人的温情尽数沉淀，化作面对病患的专业与尽责。短短数步，他完成了从重情重义的普通人，到救死扶伤的医者的无缝切换，干净利落、毫无拖沓。

 

　　明君伫立诊室外，透过人群缝隙望着他专注的身影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低头看向手中那袋新鲜的蚕豆，这是郑万全默默备好的心意，是质朴真诚的待客情谊。可这份温情的背后，是他压缩了自己的诊疗时间，是无数患者多熬了数十分钟的焦灼等候。这份情谊，闻之清甜、品之纯粹，细思之下，却满是复杂与动容。

 

　　返程途中，五月的乡野风光满目生机，油菜田丰盈待收，层层麦浪随风起伏，村居炊烟袅袅、悠然恬淡。可明君无心欣赏沿途盛景，晨间的一幕幕在心底反复回放：患者焦灼的等候与无奈的抱怨、初见时的尴尬误会、两位姐姐一留一催的温情反差，还有郑万全那藏着疲惫却愈发挺拔的医者背影。

　　他深知，郑万全比任何人都清楚患者等候的煎熬，比任何人都明白早一分钟开诊，患者便能少一分病痛焦灼、少一分心神不安。可他依旧坚持先问候友人、诚恳挽留，这绝非不分轻重、本末倒置，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厚道，是待人赤诚的本心本性。

 

　　蚕豆岁岁枯荣、年年丰收，清甜依旧。可像郑万全这般，日日与时间赛跑、与病痛博弈，心怀温情、肩担使命的基层医者，却尤为可贵。他有心，为远道友人牵挂筹备、用情相待，尽显普通人的烟火温情；他有责，面对病患即刻收敛私心、坚守初心，彰显医者的使命担当。

 

　　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医者圣人，也会疲惫劳碌，也有人情往来的琐碎牵绊。正是这片刻的“耽误”，让我们看见他褪去职业光环后，有血有肉、温暖纯粹的普通人本色；而他端坐诊桌、潜心问诊的模样，更让我们窥见一名基层医者扎根乡土、守护苍生的职业高度与责任担当。

 

　　2026年5月7日，郑万全曾以一首《蚕豆》诗作，写下与这方蚕豆地与从医生涯的深刻羁绊：“青黄不接要人命，唯有蚕豆先救人。风云多少血和泪，播撒冤魂落埃尘。”寥寥数语，道尽岁月沧桑，藏着内心深处难以忘怀的过往历史。

 

　　后来，常女士将新鲜蚕豆下锅炒制，口感软糯鲜甜，满口清香。可这份滋味，早已超越蚕豆本身的本味。其中裹挟着医者待人的热忱赤诚、患者求医的焦灼期盼，更藏着一名基层医者，在人情冷暖与职业使命之间的温柔坚守与艰难平衡。这一缕蚕豆清香，质朴绵长，耐人细品，愈久弥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