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明骅英

　　2026年4月30日，下午5时多，夕阳西斜，暮色未至。郑万全终于如愿以偿。这一天，他与友人明君、常女士、艾女士一同登上了安徽和县的西梁山。这座山，郑万全念叨了不知多少次，今天终于踏上了它的石阶。而此行的目的，并非单纯的游览，而是一场迟到了许久的“现场辩诗”——他要在这座与李白诗篇息息相关的山上，当面说出他对唐诗的批判。

 

　　芜湖郑万全医院的创始人郑万全医生，在当地是个响当当的人物。他一手创办医院，悬壶济世数十载，据说正在申报个人诊疗人次的吉尼斯世界纪录。但鲜少有人知道，这位白袍医者还有一个身份——诗人。他写诗，却不迷信诗，尤其对唐诗，曾多次公开表示批判态度。在他看来，唐诗被奉为经典太久了，久到几乎成了束缚后人思想和手脚的枷锁。

 

　　明君是以文为生，读书写文半辈子，对唐诗自然是敬畏的。他从不贸然对唐诗提出异议，但郑万全却不肯放过他，总想找个机会与他一同登上天门山——也就是李白写下“天门中断楚江开，碧水东流至此回”的西梁山与东梁山对望之处——在现实的山川面前，逐字逐句地解读他眼中唐诗的“误导”。

　　这一天，终于来了。从沈巷镇驱车前往西梁山，不过几十分钟的路程。一路上，郑万全的话匣子就没关上过。他指着窗外远远近近的景色，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说：“小时候我早就看到这座山了，远远地望见过，可这次走近了，反倒找不着了。你说怪不怪？山缩了！”

 

　　明君坐在后座，看着窗外葱茏的草木，心里明白这其中的道理。入夏时节，路边的树木、旷野的庄稼都长得正盛，层层叠叠的绿意早就把那座并不高大的西梁山给遮掩了大半。但郑万全偏偏要说“山缩了”，这大约就是诗人的特权——不追求物理上的精确，只追求表达上的鲜活。

 

　　到了山脚下，郑万全口中念叨过千万遍的西梁山终于现出了真容。山确实不高，与李白笔下“天门中断”的雄浑气势相比，实在显得有些秀气。但环境非常宜人，微风拂过，送来的是一阵阵花草的香气和鸟儿清脆的呜声。石阶干净，林木葱郁，走在山道上，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。

　　半山腰有一处战场遗迹，一尊高射炮静静地立在那里，炮管指向天空，仿佛还在守望什么。这里是解放战争打响渡江战役第一枪的历史纪念地，当年的战火连天、枪林弹雨，如今只剩下这尊沉默的铁炮和几处依稀可辨的工事遗迹。

 

　　常女士和艾女士看到那尊高射炮，顿时来了兴致。她们几乎是跑着登了上去，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炮台。常女士坐在炮手的位置上，双手握住转轮，用力摇动着，咯咯地笑个不停。艾女士则站到了瞄准的位置，一只眼睛眯起来，透过瞄准镜向前方望去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竟然有几分女兵的英姿。只是，当年战场上的女兵哪有她们这样笑着的？这笑里没有对战争的恐惧，没有对死亡的敬畏，只有和平年代里无忧无虑的欢乐。明君看着她们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战争已经远去了，远到可以成为一种可供把玩的遗迹，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？他没有答案。

 

　　登上观景台，视野豁然开朗。对岸的东梁山静卧在江面之上，远远望去，像一艘巨大的轮船稳稳地停泊在江水一侧。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，水流似乎慢了下来。来往的船只穿梭于东西梁山之间，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。脚下是花草丛生，眼前是一江春水向东流，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，碎金万点，倒也别有一番风味。

　　然而，郑万全站在观景台上，眉头却是微微皱着的。他望着对岸的东梁山，又看看脚下的西梁山，再看那奔流不息的长江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：“这哪是天门？这哪有湾让江水回流？文学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，但不等于无中生有，造假，欺骗世人。”

 

　　他的话很重。“造假”“欺骗世人”——这两个词从一位行医数十年的老医生口中说出来，格外有分量。医者讲究望闻问切，讲究实事求是，一个症状不能夸大，一个数据不能造假，因为那关乎人命。也许正是这种职业精神，让他对李白诗中的浪漫主义想象格外敏感，甚至无法容忍。

 

　　明君没有接话。他知道，郑万全这些话不是随口说说的，而是反复思考、反复咀嚼过的。他在等郑万全说下去。

 

　　郑万全说：“你看看，我这不是不读诗、不写诗，我写，但我不迷信。唐诗把中国人锁了多少年了？该解开了。”这是他在2024年4月15日下午1时五54分写的一首题为《醒世篇 论李杜的孝孙》的诗：““供唐血口三百年，三百年留平仄韵。平仄韵是老祖宗，老祖宗让李杜供。”

　　这首诗的结构很有意思，顶针的修辞让诗句环环相扣，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。郑万全的意思很明确——唐人留下了平仄韵律，这本是老祖宗的遗产，但后人把李杜供得太高了，高到了只能膜拜、不能超越的程度。三百年又三百年，一代又一代人守着这些平仄韵脚，不敢越雷池一步。这究竟是传承，还是禁锢？

 

　　郑万全又指着第二首，那是2026年4月25日晚上十时二十二分写的，题为《再论长江魂》：

 

　　“长江云中来，又向碧空去。带走古今魂，重生未来驭。”

 

　　这首比前一首要温和得多，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气象。“云中来”“碧空去”，写出了长江的源远流长与奔流不息的浩荡气势。“带走古今魂，重生未来驭”则有了几分哲思——历史在长江中流逝，而未来也在这江水中孕育。明君觉得这首写得不错，但郑万全显然不把它当作自己的代表作，只是作为他“不反对写诗、只反对迷信唐诗”的一个例证。

　　最后，郑万全指着2026年4月29日清晨七时二十九分写下的一句话。那甚至不能算是一首诗，更像是一声质问：

 

　　“唐诗当经典，锁住手脚嘴。至今多少年，灾难多少天？”

 

　　“灾难”二字格外刺眼。明君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郑医生，您觉得唐诗给中国带来了灾难？这话会不会太重了？”

 

　　郑万全转过身来，面对着明君，目光认真而执着。他说：“我说的不是唐诗本身，我说的是把唐诗当成不可撼动的经典这个态度。一个东西一旦被供上神坛，它就再也不能被讨论、被质疑、被超越。唐诗是不是经典？是。但经典是用来读的，不是用来锁住人的。几百年来，中国人写诗，逃不出唐诗的影子。这叫传承吗？这叫牢笼。”

　　明君沉默了。他想反驳，想说唐诗的伟大是客观存在的，想说李白的想象力、杜甫的深沉、王维的空灵，这些都是不可替代的。但他又觉得，郑万全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。当一个传统被奉为唯一的正統，它确实有可能成为一种束缚。这不是唐诗的错，是后人对待唐诗的方式出了偏差。

 

　　太阳在缓缓落下，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，从深到浅，层层渲染开来。郑万全与明君一行漫步在山间小道，沐浴在晚霞的余晖中。这时候，一直不太说话的艾女士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 

　　她看到了什么？在绿树的掩映之间，夕阳正缓缓下沉，那轮红日刚好卡在枝丫的空隙里，像一颗镶在天边的宝石。艾女士的摄影创作动机顿时被点燃了。她安静下来，不再说话，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。她蹲下身，又站起来，往左挪两步，又往右退一步，反复调整着角度和构图。手机在她手中稳如磐石，她屏住呼吸，按下快门，一张，又一张，再一张。

　　拍完之后，她翻看着自己的作品，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。那些照片确实拍得好——夕阳在枝叶间若隐若现，光影交错，虚实相生，有一种说不出的诗意。

 

　　郑万全看着艾女士的样子，对明君说：“你看她，艾主任，话虽不多，但思维敏锐，是个行动派。你看她摄影时的状态，是那样认真，投入，在现在年轻人中还是非常难得的。”

 

　　明君点头。他注意到，郑万全夸人的时候，用的词和他批判唐诗的时候完全不同。批判时是锋利的、尖锐的，夸人时却是温和的、真诚的。也许，这就是郑万全——对事严苛，对人宽厚。

　　太阳渐渐地落下去了，晚风从江面吹来，带着水汽和凉意。天色由橘红变为暗紫，又由暗紫渐渐沉入灰蓝。观景台上的游客陆续下山了，山道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。

 

　　明君站在观景台上，望着暮色中的东梁山和那一条不知疲倦地流淌着的长江，忽然觉得郑万全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。他开始重新思考那些问题：唐诗究竟是财富还是牢笼？文学与现实之间究竟应该是什么关系？一位医者对诗歌的批判，是不是比一位诗人对诗歌的赞美更值得倾听？

 

　　他没有答案。但他在想。

 

　　晚风在唤醒明君。风从江上来，穿过东西梁山之间的“天门”，吹到他的脸上，带着千年的水汽和今日的花香。他想起李白的那句“两岸青山相对出，孤帆一片日边来”。如果李白此刻也站在这观景台上，面对郑万全的质疑，他会怎么说？他会笑着承认自己夸张了，还是会坚持说——诗人的眼睛，看到的不只是物理上的山和水，还有心里的山和水？

 

　　明君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这一趟西梁山之行，他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。这个声音或许偏激，或许苛刻，但它真实、有力，并且不容忽视。

 

　　郑万全走在前面，脚步轻快，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。明君快步跟了上去，他忽然很想和郑万全再聊一聊——不是争论唐诗的对错，而是聊聊一个人究竟应该怎样对待那些被奉为经典的东西。是跪着读，还是站着读？是照单全收，还是存疑思辨？

 

　　这个问题，也许比唐诗本身更重要。

 

　　晚风依旧在吹，江水依旧在流。西梁山在暮色中沉静下来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听着吵吵闹闹的争论，不发一言。山不老，江不老，而人间的是非对错，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争论中不断被刷新、被重写。

 

　　郑万全今天说的话，有人会赞同，有人会反对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他不是一个盲从的人，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山，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，用自己的嘴说出自己的判断。在这个意义上，他比许多只知背诵经典、不敢越雷池半步的人，更接近诗歌的本质。

 

　　诗歌的本质不是顺从，而是凝视、思考、然后说出你所看到的真实——哪怕那个真实，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。